2022-07-04 10:22:08

7月2日,岳阳县张谷英村,单霁翔正在看《潇湘晨报》上关于张谷英村的报道

7月2日,一双大码的北京布鞋踏进了岳阳张谷英村。下午两点二十左右,这双黑色的布鞋踩着青石板步入了渭溪河畔的孝廉家风传承馆。

这双布鞋的主人是中国文物学会会长、文化和旅游部原党组成员、故宫博物院原院长,研究馆员单霁翔,退休数年的他已经不年轻了。作为发起人和文化向导,单霁翔竟像个少年一样,穿着他的黑布鞋行程万里,完成了全国首档世遗揭秘互动纪实节目《万里走单骑》前两季的录制,走遍了全国所有遗产地。

带着对历史文化遗产的热爱,7月2日,单霁翔穿着他颇具标志性的黑布鞋出现在岳阳张谷英古建筑文化旅游节。该节的一个重要内容,便是单霁翔的专题讲座《文化的力量——让文化遗产资源活起来》。

“我退休以后就好好地休息了——每个人休息的方式不一样,有的人休息就是睡觉,有人休息就是体育锻炼,我就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比如看看书、写写书,跟大家交流、写写报告等,这就是我的休息方式。”讲座结束后,茶都没喝,单霁翔就在孝廉家风传承馆的二楼接受了潇湘晨报记者的专访。

四合院的空间分配和孝文化有关

潇湘晨报:您从小生活在四合院,后来又在故宫博物院工作,今天(7月2日)到了我们湖南的张谷英村——张谷英古建筑群也是由一个个四合院组成。从北到南,从皇家到民间,从古到今,不同时空都有人选择它作为居家建筑,为什么看似简单的四合院在中国有这么大的魅力?

单霁翔:四合院这种庭院建筑,在中国历史悠久。考古发掘发现,在3000年前就有这样的院落。它符合我们国家以农耕文化为主的一种生存状态——有庭院、有围合、有安全感、有便利使用的空间分配。特别是,我们国家传统礼仪是孝,四合院的空间(分配)和孝文化有关:长者住在什么地方、孩子住在什么地方,有清晰的界定。它符合我们的传统文化、礼制,所以在我们国家特别有生命力。

潇湘晨报:故宫已经有602年,它的存在,对民间建筑有没有一些影响?

单霁翔:故宫是官式古建筑,它是由各个地方的文化汇聚而成的。比如,丝绸之路对故宫的影响,大运河对故宫的影响。特别是大运河,不但它的建筑材料是通过大运河运来,它的文化、艺术也由运河漂来。故宫它受到了各个地方的影响,吸取了很多民间经验。同时,它是政治、文化中心,也反过来影响了各地,比如,它的梁架结构、木结构,它的墙倒屋不塌的设计、空间的分配等,对民间的影响也很大,它从民间吸取的经验又返回到民间。△单霁翔接受专访中

中国文物保护的境界和视野大大开阔

潇湘晨报:近些年,您为了世界文化遗产的保护和传承,一直行走在路上。回顾这一路,您有什么样的感触?

单霁翔:197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布了《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保护公约》(以下简称《公约》)。刚开始我们国家对这项事业的关注是不够的。一直到上世纪80年代初期,我们的一些专家学者出国了解到世界文化遗产运动的状况以后,回到国内呼吁,特别是北京大学侯仁之教授的呼吁,我们在1985年加入《公约》。

我们是在《公约》发布13年后才加入的。一旦我们加入,我们一些遗产的内容和年代的久远,就对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运动起了很大的促进作用。比如万里长城,过去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是没有这么大体量的——跨越中国十四个省(市)、2000多年历史的建筑。特别是我们的泰山的进入,给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带来很大的变化,因为过去要么是文化遗产,要么是自然遗产,泰山是第一个文化和自然的双遗产。把人与自然共同创造的景观加入世界遗产之列,对世界遗产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所以,我们加入《公约》以后,中国文明、中华传统文化给世界文化遗产运动带来了不同的面貌,这些年我们申请加入的遗产,比如我们2004年的高句丽王城遗址、2005年的澳门历史城区、2006年的安阳殷墟、2007年的开平碉楼、2008年的福建土楼、还有后来红河哈尼梯田等,这些类别丰富多彩。不像欧洲,很多都是一个教堂,一块葡萄园,我们的元素很丰富。我们进入遗产项目的速度很快,到2019年,中国就成为全世界拥有世界遗产资源最多的国家。

并且,我们的理念不断进步,通过世界遗产的保护,中国文物保护的境界和视野大大开阔。第一,过去我们文物的保护,保护的是文化要素,通过世界遗产的一些案例,我们开始注重保护文化要素和自然要素共同生成的文化景观;第二,过去我们保护的往往是静态的,古遗址、古墓、石窟、万里长城等这些,都失去了(它们)最初的功能,只是被观赏、被研究的对象,加入《公约》以后,我们开始注意保护活态的、动态的,像古村落、古建筑群等;第三,我们过去的文物保护,往往只是保护古代的,加入《公约》以后,开始注意保护近现代的,甚至是当代的也开始陆续进入我们的保护项目了,历史链条不能断掉;第四,过去我们保护的是一座桥、一座塔等比较小规模的,后来扩大到历史街区、城市,由点到面了,加入《公约》后才知道原来还要保护商品贸易、文化交流、人类迁徙等那些文化廊道,像丝绸之路、大运河等;第五,过去文物保护,保护的是物质要素,今天我们知道,还要保护那些非物质要素,过去保护宫殿建筑、寺庙建筑、历史型建筑、纪念型建筑,今天我们还要保护那些普通人生活的民居、乡土建筑以及一些老字号。所以,加入《公约》以后,我们的理念不断进步,我们保护的内容不断丰富。这个过程,对我影响很深。

潇湘晨报:您刚刚提到保护文化遗产,不仅要保护那些宫殿、寺庙、纪念性建筑,还要保护普通人生活、居住、工作的建筑和环境。张谷英村既是一个景区,也是一个有很多原住民生活的村落,对于它的现状和未来发展方向,您有没有一些建议?

单霁翔:张谷英村是一个将近600年历史的古村落。我们为什么要保护古村落呢?目的是保护它的传统文化。传统文化一些是有形的,像古民居、建筑群等;另一方面,我们也要保护它的习俗、保护它的传统的传承过程。所以,它不是一个纯粹的展览对象,而是有人生活其中的,要保护人们现实的生活——人们的现实生活,是保护的最重要的目的,人们还是要有尊严地、有文化传承地过日子。人们要怀着羡慕的眼光到张谷英村来,看张谷英村人们的生活,他们的房子得到保护,他们的传承得到保护,这样的张谷英村才会被人们所尊重、羡慕。而有的地方,把村民给搬走了,把房子出租给了外地人,外地人在那个村里讲着各地的方言,这样的保护,只是保护了一个壳,我们要保护人们正常的、有文化传统的生活,不是为游客保护,而是为当地民众保护,不能伤害人们的现实生活。这样就有一个现代生活和传统文化保护的平衡问题,其实做好了是不矛盾的,室内仍然可以有电器、有现代的家具,但是它的空间是600年来传承下来的空间,是古人的智慧。△潇湘晨报记者专访单霁翔中

关键要让这些传统建筑有尊严

潇湘晨报:有些人说古建筑好看是好看,可以去打个卡,但是实际居住在里面就没那么舒服,所以有些人就觉得其实古建筑没有保护的价值。

单霁翔:这是一个误解。比如北京传统的四合院,一度也被认为不适合现代生活,开始冻结户口,开始拆迁,而没有分析它为什么不适合现代生活,没有尊重它。一个四合院,过去一户或几户人家住,现在你塞个十几、几十户,挤在一个院子里,大家用一个洗手间、一个水龙头,这样的生活当然不方便,这个时候你说四合院不适合现代生活,这是因为你强加给四合院不公正的待遇,它承担不了那么多人的生活。你说楼房比四合院好居住,但你要给楼房不公正的待遇,比如三居室你也给住进去三户人家,那还不如四合院呢。所以,关键是要让这些传统建筑有尊严,要符合它应有的状况,不能埋怨它不适合,比如经过整治以后,北京现在最舒服的、最令人向往的,也最昂贵的,便是住四合院。

潇湘晨报:您曾说过,文化遗产跟今天人类的生存,跟我们的文化传承,跟每个人都有密切关系。有很多人可能没有具体认识或感受到这种密切关系。您能否举一两个例子说说这种文化传承和我们的密切关系?

单霁翔:我们现在的文化遗产包括了物质的、非物质的,文化的、自然的,我们居住的村庄、购物的街道,我们生产的场所,都可能是文化遗产。文化遗产不是远离人们的,不是只有古代的遗址、古建筑,我们只有在休闲的时候去观光旅游才能看到,而是和我们的生活有密切联系的,甚至我们吃的食品、使用的物品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文化遗产已经走入千家万户。所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这些文化遗产,这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和需要面对的现实。今天,我们的文化遗产就是要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得到保护、得到传承,而不是远离人们的现实生活。

深入研究人们现实需要才能做出好的文创产品

潇湘晨报:现在很多地方都在谈文旅融合,文旅融合不是简单的两个部门的合并,您觉得文化和旅游怎样才是真正的融合?例如张谷英村的文化和旅游该怎样融合?

单霁翔:文旅融合本来就分不开文化和旅游。今天我们旅游里面的文化因素越来越多,人们要通过旅游享受传统文化、享受当代艺术。更紧密地融合,这就要有共同的目标、一致地进行事业发展。张谷英村就是一个典型,人们到张谷英村旅游跟到一些自然景观的旅游是不一样的,这里有大量的文物保护和文化传承的任务。

潇湘晨报:这些年故宫文创产品火起来后,各地的文创产品一窝蜂地冒出来,但是很多只是粗浅地模仿、复制、抄袭。文创产品是不是一个必需的产品?该如何做到具有自己的独特魅力和生命力?

单霁翔:文创产品能够使人们对你的这处博物馆、遗产地有更好的认识,能把它的印象、好感带回家。所以,这就要深入挖掘属于你自己的文化资源,并且和人们的需要相结合,要观察人们来到这里表达了什么样的愿望、想要把什么样的文化知识带回家,把这些和你的资源结合起来,就能够做成属于你的文化创意产品。文化产品加上“创意”两个字,就是要深入研究人们的生活和现实需要,你研究透了,再把你的资源巧妙地结合,就会创造出很多人们喜欢的文创产品。

潇湘晨报记者刘建勇